希望更多的真实被看到 | 南周文化榜

《危险关系》剧照。资料图

四月是更多一段“危险关系”。人类与AI的实被缠斗以超过摩尔定律的速度每个月翻新着花样，探索上古文明起源的南周雄心壮志与最新的科技考古碰撞出令人难以辨识的模样；全民阅读周激发了的公众的阅读热情，但面对那些被鉴抄博主撕开面具的文化文学圈食利者，也不免令人扫兴；相对而言，希望电视剧《危险关系》似乎也只是更多本期月度文化榜中一段蒙着文艺面纱的小清新插曲。

《危险关系》无疑是实被本月最具关注度的剧集作品之一。PUA在中文语境中的南周爆发式流行肇始于《南方周末》2019年的一篇报道《“不寒而栗”的爱情：北大自杀女生的聊天记录》。PUA的文化核心在于“打压”，即通过不断地贬低、希望否定和情感忽视，更多让受害者产生严重的实被自我怀疑，从而将对自己的南周控制权拱手让给操纵者。当人们逐渐熟悉PUA话术的文化时候，这个词已经跨越过亲密关系，延伸至职场PUA、亲子PUA等领域，而本质上，它们都是一种弱肉强食的捕猎逻辑。

电视剧里，吴慷仁饰演的“捕猎者”不停地给孙俪饰演的“猎物”提供所谓的“情绪价值”，引诱对方步步沦陷。这部剧提醒观众，当代社会受到高度推崇的“情绪价值”，当它被高度工具化和算法化时，就成了一种容易被利用的诱饵。

相比人类的复杂算计，如今的AI更能提供一种低成本的、定制化的情绪价值。一年前就已经有媒体发问——一年时间在AI纪元显得过于漫长——“当人们对AI提供的情绪价值越来越依赖，AI顺从的回答足以满足心理需求，人们是否还需要走向具体的人？”

情绪能否走向具体的人还没有着落，面孔已经走向了“具体”的人。已经有多位网友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在了某些热播的微短剧里，素人网友的脸当不了主角，却成了短剧里面目可憎、道德败坏的“反派”形象。比如网友白先生发现，在一部名为《桃花簪》的微短剧里，自己的脸出现了三次（声音却不知是谁的），还饰演了“非常猥琐的角色”。人类的脸孔天生具有某种不对称的美，AI主角的脸却带有一种过于对称的机械感。AI短剧里那么多配角的脸从哪里来？只能从网络社交媒体上海量的网友照片而来——既解决了AI“脸库”的匮乏，又避免了完美对称的AI味儿——AI偷脸只是这场人与AI的漫长战役的小小战场。

这边厢普通人用行动拒绝AI偷脸，那边厢大厂已经迫不及待让明星们的脸和身体都变成AI炼丹炉里的燃料。2026年4月20日，爱奇艺在年度发布会上推出了新产品：一站式影视制作智能体平台“纳逗Pro”，并宣布将117名知名艺人纳入该平台的“AI艺人库”，据称，该平台将采集肖像、声音和表演数据生成这些艺人的数字分身，以授权内容生产者使用。股价已在谷底的爱奇艺能否靠这一步激进的AI转型成功翻身，还有待观察，但是影视内容生产者的AI焦虑已在这一事件中暴露无遗。不如我们反过来想一想，如果AI真的会造成影视产业的坍塌，那是不是因为现在的影视产业本身就过于依赖大明星、大IP、大流量，而当AI浪潮洗去了这一切的时候，也许残存的热爱影视的人类，才会回到AI所难以触碰的以情感、创意、审美、演技为核心的手工业式的影视创作？

《乘风2026》剧照。资料图

最新一季的“浪姐”（《乘风2026》）就抓住了大众在AI泛滥之下对真实的焦虑，顺势打出了“真实”的旗号。节目组号称这一季采用了“全直播”模式，姐姐们的忘词与走音被同步放送，通过这种原始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直播，节目组让观众自以为获得了对抗数字时代虚无感的短暂掌控力，走音的视频切片如病毒般瞬间流窜全网，观众们狼吞虎咽般吃下这样一服安慰剂：虽然演员跑调、流程混乱、评委和稀泥，但这一切好像都是活生生的。

基于现场表演的舞台艺术也许可以躲过AI海啸，但没有AI并不代表就会有好作品。知名作家双雪涛首次编剧并导演的话剧《遗爱寺》在这个月遭遇了观众与剧评人的诸多恶评，有网友分享道：“自从去年看了刘昊然《温暖的味道》，就对明星+一个未经市场考验的剧本祛魅了。”《遗爱寺》拥有明星章宇主演、张悦然原著小说以及双雪涛本人的名声加持，却遭遇口碑滑铁卢。操持小说这门语言艺术的人，跨界操刀需要动作和舞台冲突的话剧，如果这位跨界“导演”缺乏专业的舞台调度技能，就很难不变成观众口中的“空洞”。

也许人们对未来的不确定越是感到战栗，就越要往回追溯，去寻到一个确定性的源头。自“夏商周断代工程”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陆续发布最新成果以来，公众对考古学的热情也与日俱增。中国疆域内最早出现的文明可以追溯至大约5000年前，“距今5000年前后，……此前阶段发生在聚落群内部的整合行为，此时扩大到聚落群之间乃至整个文化，并取得了相当的成功。一些地方社会率先发展出了国家这种政体，步入文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及其主要收获》，载《中国史研究》2022年第4期）但天文考古学家冯时却以天文考古学的发现为证据，试图证明中华文明可以上溯至8000年前。近期，葛兆光等多位学者对这一论断表达了不同看法。

2026年4月，首个全国“全民阅读活动周”启幕，由“世界读书日”到“全民阅读活动周”，4月历来是充满书香的季节。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的辛勤阅读也终于在这个月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回应。此前，被“抒情的森林”指出存在抄袭行为的各位作家均保持缄默，他们所在的工作单位也没有任何回应。但是杨本芬与贾浅浅打破了这种静默，让读者们看到了撬动更大的山体的希望。4月9日，贾浅浅任职的西北大学发布情况通报，称学校已经关注到网上“对于我校文学院教师贾某某涉嫌学术论文抄袭等问题的相关反映，学校高度重视，已成立工作专班，启动调查程序。”截至发稿，调查结果还未公布。

而在少人在意的角落，电影又度过了寂静的一个月。清明档票房相比2025年同期下降了约19%（没有意外），热点电影也很难再激起舆论场的公共话题，电影变成了一位“寂静的朋友”——幸好还有《寂静的朋友》值得我们再次走进影院！

月度图书（虚构类）：《蓝色八开笔记本》

《蓝色八开笔记本》。资料图

短章写作是卡夫卡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除早期《观察》中的篇目，它还涵盖了他的日记，以及1917年至1919年间，他在疾病的阴影中写成的八册“蓝色八开笔记本”。这种写作有强烈的草稿性质，强行分类的话，它们属于格言、意识与感觉的速写、梦境记录和叙事片段。

它们可以被视为作家内在世界的一手材料，其“真正”作品的补充。但如果我们放下种种作品观念，将这类短章也视为正式的写作，就有可能获得另一种视角：它是某种实体——摆脱了抽象的直接的经验表达。

好像不必（或最小程度地）借助人的外壳，意识——恐惧与妄想——能直接成为叙事的主体。叙述行为也不再为了建设、反映或暗示，而是扭动的痕迹本身，以它的行动与发生作为自身的形象。像梵高的画，主题是笔触——笔触让某种感觉永远停驻，永远真实，只在最低限度上付象征化的代价。

还要十年或二十年，超现实主义文学家们才能领会这种写作的奥秘。他们在领会中纷纷找到钥匙。钥匙找到了，但是门未必能打开。因为开门的关键也许在于不知道那里有门。（国生）

月度图书（非虚构类）：《启蒙的三个批评者：维柯、哈曼和赫尔德》

《启蒙的三个批评者》。资料图

这是以赛亚·伯林的《维柯与赫尔德》和《北方的巫师》两本书的合集，写了三位18世纪思想家对启蒙主义的反思，近日再版。《维柯与赫尔德》最发人深省的部分是讨论对异族、异代文明如何能做到“同情的理解”，我们能否暂时清空自己、尝试像他人那样去了解他人。《北方的巫师》读起来更让人心驰神往。这本书刻画了康德同时代的思想家哈曼，堪称一位咆哮的疯子、非理性主义大师。哈曼不相信理智，更不相信理智所臆造出的各式理论和体系。他只相信具体、个别、感官、经验。他不相信“我思”，只相信“我在”。他曾为字母h写了一首颂歌，就是为了赞美语言的畸零和不规则，像是在赌气，实则又有深意存焉。读这一部分时，我会感到伯林不是在完成学术工作，而是在享受复述天才思想的快乐。（高峰枫）

月度电影：《寂静的朋友》

《寂静的朋友》剧照。资料图

这是一部难得的不腻人的电影。拍人与自然的电影，很容易将自然推到一个自然神的状态，它们似乎代表了一种更好的存在方式。它们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有一种对于现代文明的反省，但其实里面也有一种隐性的傲慢。因为反省很多时候是一种特权，是权力上位者习惯于显摆的东西。特别是当某些影片想当然地将大自然以及与之联系更紧密的原始社会状态过分抬高美化，甚至是对大自然进行人格化时，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幼稚，以及属于优越者的武断就显得异常刺眼。这部电影的好处，在于它难得地保持了某种无知的状态，片中那棵银杏树，并不能轻易地被框定到某个概念之中，它不是某个人类价值观的载体，也不是某种情怀的象征物。银杏似乎是在以它的目光看着人间的所有行为，它在想什么我们确实一无所知，但那种无解的，又不具备侵略性的生命感又确实给了人类某种安慰或者安定感。这种不具备任何侵略性的关系，让影片中无论是现在看来落后的还是革命的人类社会运动都显得有一丝无聊，它们只不过是一些雷同的党同伐异，一些并不重要的喧哗与骚动，那些坚决背后都无一例外地充斥着困惑和恐惧。与之相比，人对自然的那一点好奇、试图与之沟通而又似乎得到了某种回应的欣喜，无疑显得更为干净，也更为美丽。（梅雪风）

月度戏剧：《姐姐妹妹站起来》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视觉中国 图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在这样一个时间将《吕西斯特拉忒》改编搬上舞台是非常有勇气的，欧亚大陆战火纷飞，世界格局变幻莫测，而中国的舞台上已经太久没有一部彻底的反战题材了。古希腊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的笔下战争是两败俱伤，在荒诞的剧情与夸张的表演之下是极致悲伤与痛苦的内核，此时此刻排演这样一出戏有极强的当代性和命运感。而脱口秀、时髦的音乐和舞蹈、五彩缤纷的舞台，则是一条当代观众通往经典的高速公路，导演是大巴司机，带着我们一路飞驰，让纸面上的经典文本再次与我们的时代有关。在这样看似尺度极大的当代转译之下，文本的深刻性与严肃性未曾消解。在同一个剧场空间里，有人阵阵发笑，有人潸然泪下，有人笑中带泪。在反战叙事下，性别叙事重要，但不是唯一值得被看见的。像剧中结尾那段陈词，相信她们、 拥抱她们、支持她们，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被改变，不仅仅指向时代的女性，更是我们每一个人。（王海云）

月度展览：中国丝绸博物馆：“打开南宋的衣橱”

“打开南宋的衣橱”特展。视觉中国 图

相对于衣橱，我更愿意称之为衣箱，因为这个名称比较贴合展品的时代。策展人从南宋考古发现中选取了服饰保存最为丰富且近乎完好的两个衣箱，在精心布置的情境里小心开启，然后分别在三个单元的展区里，或粗或细，或简或繁，以“文”与“物”相互映照的流畅叙事层层递进，勾勒出南宋宗室仕宦人家男人和女人的起居之日常。虽是有备而来，但看到近百件南宋遗存竟如此齐备聚拢在一起，特别是首次露面的螭纹香佩与印金衫裙，仍为中国丝绸博物馆提供的这一难得的观展机会而惊喜、而称叹不已。（扬之水）

月度音乐：任奫灿4月24日在卡内基音乐厅的现场演奏

年轻的韩国钢琴天才任奫灿。资料图

韩国钢琴家任奫灿（Yunchan Lim）自2023年以18岁的年纪取代张昊辰成为范•克莱本国际钢琴比赛历史上最年轻的冠军后，一路艺涯坦途：不仅在一年后就赢得了格莱美奖（古典钢琴奖），其在卡内基音乐厅的演出更是票价高企，场场爆满。相比于其他知名艺术家虽然也会有抢票现象，但终归开票一两个月后还会有少量余票，作为超新星的任奫灿则是字面意义上的开票后即一扫而空。

4月24日的演出也体现了这位当红艺术家的野心和魄力，他没有弹奏贝多芬、拉赫玛尼诺夫这样具有公众认知度的作曲家的作品，而是选择舒伯特、斯克里亚宾这种在听感上更为内敛和深邃的演奏曲目。上半场舒伯特《D大调钢琴奏鸣曲》（D.850）音乐表现力从容不迫，将作曲家浪漫而又不失古典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下半场的三首斯克里亚宾奏鸣曲，他则在钢琴音响调试不佳的束缚下，依旧极力展现出了作品丰富中带有一丝诡谲的色彩感和神秘臆想，让听众充分领略了这位俄罗斯作曲家幽秘而又奇异的音乐世界。（高伯樵）

月度剧集：《证言》

《证言》剧照。资料图

作为美剧《使女的故事》系列的续作，《证言》改编自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的同名小说，将时间设置在《使女的故事》结局的十五年后。彼时，基列国已从内部显露出衰腐的迹象，巨变即将来临。该剧将焦点对准两位截然不同的少女——在基列长大、虔诚温顺的艾格尼丝与从边境而来、暗藏秘密的黛西。她们一同进入莉迪亚嬷嬷掌管的精英预备学校，在这个灌输服从、剥夺自由的牢笼里，两人缔结的羁绊成为日后将颠覆秩序的催化剂。《证言》延续了《使女的故事》的反乌托邦寓言风格，不同的是，它更关注特殊体制内部孕育的幻灭与觉醒，以少女的成长史诗去展现反叛的力量。《证言》让我们再一次确证，反乌托邦世界是现实的镜像，女性的生存故事是时代的证言。（李宁）

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编 黎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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