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相张兆文权势滔天,深得皇帝信任。
他一句谗言,我宋府便家破人亡。
一夜之间,我从清流贵女沦为逆贼之女。
再后来,我成了张兆文身边人人可轻贱的小妾,日夜受他磋磨。
他喝醉后抱着我深情求问:“莺莺,你爱我吗?”
我笑而不语,袖中剑抵在他的心脏。
“你就是京城才女宋莺莺?看来也不过如此。”
张兆文戏谑地看着我。
似笑非笑眼,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薄唇无情,唇角的弧度十分玩味。
我之前处于深闺,只在游猎会上遥遥见过他一眼,爹爹说,他奢侈僭逼,蝇营狗苟,手里有很多酷吏,手腕下作狠辣,不是好相与的。
但爹爹没说,他有异族血统,长的是一双绿眼睛。
对着那双猫咪似的眼,我一下背后炸起汗毛来,我能感觉到周遭的人都在看我,纵然在张兆文的压力下无人言语,但是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宋太傅一生清流,为官为人都是顶上层的,怎么嫡女如此不要脸面,竟然自己到宰相府上求做小妾。”
我深吸一口气,双膝跪下,向着张兆文行了一个大礼:
“宋家嫡次女宋莺莺,心悦大人已久,听闻大人在此举办赏樱会求娶贵女,特此前来,求嫁大人。”
张兆文有一身的通体文官气派,要是不看他那双眼睛,不知道他平日里都做什么肮脏事,定然会以为他是好人家读书出身的文人,但只要对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肃杀与沉默,充满血与刀影。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自己给自己订婚事,多不体面,你爹娘呢?”
张兆文左揽一个美娇娘,右持酒杯,风流浪荡,是在故意折辱我。
我爹宋太傅连夜下狱,受三木酷刑,花甲之年饱受折磨,不就是拜他谗言所赐?我娘闻讯头风发作,大病不起,随父亲去了,不也是拜他所赐?
“说到巧意侍奉,我这既有会唱曲儿跳舞的美人,也有床榻之上颇有乐趣的美人;说到正室贵女,据我所知,莺莺姑娘如今已是布衣之身,做我的正室,似乎有些不妥当。”
张兆文说着,竟然在大堂之上拉过一旁的歌姬揉捏,伤风败俗,但无一人敢制止他。
众目睽睽中,我面上不动声色,但食指的指尖已经掐入掌心,疼痛让我清醒,更让我明白,张兆文小心谨慎,断不可能轻易收我入府。
这场赏樱会是当今皇上眼前最红的丞相张兆文所举办的,整个东京城的贵族都来了,其中不乏父亲昔日学生和旧时好友,当着他们的面,我将发上的簪子拔下,挽好的精致发髻顺势滑下,我长发捶地,以簪抵颈,
“我自小心悦大人,若大人愿意收我入府,我甘愿为妾,与宋家断绝关系,从此只是大人的人。若大人不允,我血溅张府,以命证明我对大人的一片痴心!”
众人惊呼声中,我将自己掌心掐出血痕。
“你这又是何必?血溅宰相府,亏你说得出来。爹爹刚去了,娘也随父亲离开了,如果我再失去你这么个妹妹,你让我如何是好?”
姐姐的话很轻,她自幼身体不好,又在孕中,讲话都有气无力,纵然穿金戴银也没有用,红珊瑚步摇都衬不出她脸颊的一抹红色。
我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忧郁哀愁。我知道姐姐作为贵妃,又刚怀孕,月份不大,宫中大小事,都有她烦的。
更何况陛下听信了张兆文的谗言,将爹爹连同数人以谋反案下狱,甚至没有经过大理寺的手,都是张兆文一手处置。
张兆文下手极狠,从下狱拷打到处决,不过是一个月的事情,我未曾见爹爹最后一面。
爹爹死的那天,三千太学生阶前下跪,求情的折子不计其数。
那日是罕见的日食,天象大凶,皇帝没有理会三千太学生的求情,也没有见怀着身孕跪在殿前的我姐姐。
世人都说,宦官当道,清流下狱,可悲可叹。我爹爹一生清廉,学的是圣贤之书,习的是办有用之事,却死于党同伐异之争,死于玩弄权术的奸相之手。
同族放归田里,为官之人终身罢黜。蒙姐姐之恩,我免去军妓的处罚,从此为布衣之身。
可我不甘心!我痛!
痛爹爹清明之人,被陷害,死的不明不白。
痛姐姐有孕之身,被连累,整日不得安宁。
痛娘亲该享福的年纪,被噩耗打击,随父亲去了。
宋家嫡脉凋零,养我十八年,无以为报。
我低下头,不让姐姐看到我眼眶里的泪水,向姐姐一拜:
“莺莺心悦张相,愿意自请为妾,今日在此立誓,从此我宋莺莺与宋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手腕上一痛,是姐姐不顾贵妃身份扑下来,抓住我的手腕:
“莺莺!你同我讲实话,你是真爱慕张相,愿意当他的妾室吗?宋家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你切莫做傻事!若你出了事,你让姐姐怎么办?”
姐姐慌乱之中,步摇坠落于地,清脆一声,犹如我与姐姐的关系。
姐姐,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
我望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将她扶起,再次向她一拜:
“长姐在上,受莺莺一拜,从此山长水远,长姐多加保重。”
我转身离开金碧堂皇却空寂寂寞的贵妃殿,长姐被众多侍女搀扶着,在身后用力喊我:
“莺莺!你莫做傻事啊!”
我听了,不自觉就落下泪来,但不曾回头。
阿姐,阿姐,他们从小就说我是个聪慧的。
怎么就你总叫我傻丫头,总是护我周全呢?
凭为情自杀那场闹剧,我闻名东京,入了宰相府。
张兆文看似轻佻,其实从不近我。
他不信我。
他把我的居所安排在暗室旁边,我爹爹的谋反之案还有些连带之人,有些小鱼小虾需要处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甚至是凌晨,我都常常听到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战战兢兢的求饶。
刑具作用于皮肉上的声音常让我做噩梦,我常常梦见爹爹惨死狱中,尸体皮开肉绽。
梦见张兆文的黑手套上全是血,他冷漠而狡诈,看我的眼神似笑非笑,如寒芒在背,像极了绿眼北极狐。
转眼入了冬,许是东京严寒,死的人变多了。
我的近身侍女常蕊告诉我,每日寅时打过更,张兆文用于拷打他人的暗室就会拖出一堆尸体,个个遍体鳞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血迹从暗室里往外蔓延,渗透了夜里累的雪。
暗室里的酷吏武功都十分高强,她不敢靠近,远远地尾随着,顺着雪上尸体曳拽的痕迹,跟到了张府外荒山的埋尸处,竟然找到了三伯家表公子的尸首。
不顾她的阻拦,我执意要去看看。
严寒也难以遮掩血腥味,尸臭阵阵引人作呕,偌大一个尸坑,面目都难以辨认,表哥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但腰带上香囊却是我亲手绣的。
他们搜刮完了表哥身上所有的富贵物件,没拿这个拙劣的香囊。
三伯家的表公子,人人都说是富贵闲人,三伯父想让他考取功名,他却听戏看舞斗蛐蛐儿,天天和我上街玩闹。
我最不上进的哥哥,却没有归田离京和我们嫡系一脉撇开干系,而是上书给爹爹求情,落得个乱葬岗里埋了的下场。
乱葬岗里尸体不少,生前都受了不少苦。
我想着那些人里有谁?谁家亲戚,谁家儿郎?想着心就痛起来。
张兆文仍然不近我,他大请宾客吃冬日宴之日,我不请自到。
张兆文满眼玩味,他所宴请的也都是阉党一派,他们望我的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贵女何意?我们阉党聚会,贵女怎么不请自到,难道是怕我们聚会乏味,来给我们献舞作乐?”
张兆文的尾音上挑,语气暧昧,眼神却如刀刃般锋利。
我爹爹已经被处决,我已失去贵女身份,他话语间将我比作舞姬,是有意折辱我。
堂下笑声四起。
我乖顺地道:“正是如此。各位大人饮酒商谈,岂能缺了舞蹈?小女子愿意自请伴舞。”
张兆文的眼神中一闪而过错愕,我走到宴席中央,正准备起舞,熟料张兆文抬手制止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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